靳以与天津

文章出处: 今晚报 时间:2015-10-23

靳以在南开中学

    在天津昆纬路沿街的绿树丛中,立有一尊别致的塑像,塑像是一张年轻的脸,微仰着头,注视着前方。下方镌刻着几行金色的字:靳以,1909—1959,作家,编辑家,教授。原名章方叙,天津人。早年居昆纬路诚实里44号,曾就读天津河东行宫庙小学,南开中学,复旦大学。1934年与郑振铎、巴金创办《文学季刊》时,推荐首发曹禺剧作《雷雨》。1949年后,任上海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主要作品收入《靳以文集》。

     那是我的父亲靳以的塑像。

     当我的姐妹远道而去,拍下塑像的照片,给我寄来后,我望着照片上远远近近的房子、宽阔的街道、穿梭的车辆,再看看父亲,父亲的目光直视前方,左前就是昆纬路老家所在地。父亲,你听见诚实里44号当年建造动工的喧嚣了吗?你看见祖母曾祖母慈祥的笑容了吗?又是秋天来临,院子里满地萧瑟的落叶,这些,能令你回转多少情思!

     童 

     1909年农历七月初一,父亲诞生在天津。他是家中长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随着他的出生,每隔两年,他的五个弟弟也相继来到世上。家中除了父亲的祖母、父母亲、一个寡居的姑姑外,就是这七个孩子。男孩子的名字都由我的祖父按照家谱字辈取名,父亲的名字是章方叙。

    祖父是一名穷苦人家的孩子,十来岁闯关东到东北,从五金行的小学徒做起,勤奋上进,吃苦耐劳,逐渐拥有自己的五金行店铺,并把生意越做越大,从沈阳扩展到哈尔滨。

    我的父亲两岁时,曾因天津水灾随全家去沈阳。十二岁时,才随祖母从沈阳返回天津,与先期返回的兄弟姐妹团聚。

    父亲在东北度过将近十年的童年。他最初是在沈阳小东关女师附属蒙养院接受启蒙教育,后进入沈阳第五小学完成初小学业。那十年的日子对他来说,除了漫天的冰雪严寒,整个身心更是被祖父的威严所笼罩。于是,小小的父亲只能对着蓝天白云作无边的遐想。每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在阴暗的花厅中习练祖父规定的大小楷,唯有孤寂在一旁陪伴。遇到下雨时节,他便躲到桌子底下听雨,接续脑海中无边的遐想。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祖父的书房发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居然抽出一部《三国演义》,如获至宝。此后一发而不可收,又从学校借来《西游记》等,捧在手里读,躲在被子里读。书中的英雄人物,以及他们震天撼地的豪气,令父亲仰慕不已,更平添了他丰富多彩的遐想。父亲对于文学的爱好自此开始。

    这些早年的经历,见于父亲的《远天的冰雪》一书。如父亲所述,那是他一颗小小的心的搏动

    回到老家天津,父亲转学进入河东行宫庙小学读完高小,他在五个弟弟面前,担起了大哥的责任。父亲离世后,叔叔们给我写信,谈及祖母的病逝,谈及父亲给予他们的种种无微不至的关爱,谈及战乱时期,父亲与二叔在重庆相遇,亲热有加,抵足长谈,每每谈至深夜。直至祖父去世,父亲安排继祖母的生活,规定每个兄弟按月拿钱尽责赡养,无人不从。长兄如父,在父亲身上得到充分体现。他施予兄弟们的是爱与责任,兄弟们对他则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依赖。

    求学南开

    1923年,在结束了高小学业后,父亲考入南开中学就读。

    十四岁的父亲,在南开中学翻开了人生新的一页。在那里,遇到引领他进入文学殿堂的国文老师张弓。平易近人的张老师以其自身的学贯中西,拓宽了父亲的视野,培养了他的文学爱好。在老师的引导下,父亲开始博览群书,找来各种新书新刊,如创造社出版的刊物、郭沫若的《女神》、鲁迅的《呐喊》《彷徨》等,如饥似渴大嚼大咽。自此,父亲作文水平突飞猛进,在全班同学中总是名列前茅。

   南开中学推行开放的教育宗旨,学生自己组织各种课余团体,如青年会、文学社、新剧团、体育团体等,父亲以自己的爱好,当上了两个学生杂志《绿竹》和《玄背》的撰稿人、编辑人和发行人。他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用双手辛勤浇灌和爱护这两块小小的文学园地。在那里面,他留下自己最初幼稚的诗文,留下他的一片青涩岁月。与此同时,他极其认真地担负着小小的编务工作,对这人生第一次编撰的刊物,倾注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也同时倾注了对生活新的憧憬及探索。

    在南开中学,父亲还结交了一些朋友,有的甚至维系一生。

    巴金先生在悼念我父亲的文章《他明明还活着》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还不是靳以最老的朋友,曹禺才是。是的,父亲与曹禺正是结识在南开中学的校园。那年,父亲十四岁,曹禺十三岁。

    曹禺是一名插班生,原名万家宝。正如他自己所述,他的家阴冷而沉闷,因此,无论放学后或假日,曹禺都喜欢呆在我父亲家中,犹如诚实里44号的一名家庭成员。在这个充满朝气,簇拥着众多兄弟、表兄弟的大家庭里,曹禺找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快乐。

    曹禺是个极懂礼貌的乖巧孩子,在我威严的祖父面前,他坐椅子永远只坐半个屁股,所以颇得祖父欢心。祖父甚至愿意替他管理零花钱。至于我的祖母,她永远不会吝啬自己给予后辈的爱。

    就是那个时期,父亲与曹禺结成拜把兄弟,他们的交往一直延续到父亲离世。

    当父亲在北平三座门大街14号筹备大型文学刊物《文学季刊》时,他已经在文坛上成名。这时在清华求学的曹禺写出了剧本《雷雨》,于是通过父亲筹办的《文学季刊》,得以全文发表。此后,曹禺的《日出》《原野》《北京人》等,也都发表在父亲主编的刊物上。

    那个时候,很多世代华侨都有把自己子女送回国内求学的习惯,希望后代不要忘记自己的根。父亲的好友林登就是其中一位,同班同学中还有后来中国首任联合国副秘书长唐明照。这些华侨子弟读了几年高中,又会被家长叫回国外。当时林登也是诚实里44号的常客,我家里不知是谁,还给他取了个木头人的绰号,可见他的木讷憨厚,深得我家人喜爱。然他尚未读到毕业,就被其病重的父亲召回。但他与我父亲友谊深笃。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不断返回祖国,发展事业。他在上海,曾与父亲同楼居住,亲密无间。所以他与父亲的许多文坛朋友也都成了朋友,包括巴金、萧乾等人。

    战乱时期,林登夫妇曾遇到多次危难。在逃难的人流中,是父亲登报找到他们,并把他们安全送上归去的船。而他外甥一家曾在抗战时期流落武汉,口袋里一文不名时,林登告诉他,只要找到我的父亲,就一定能得到帮助。后来他外甥真的找见我父亲,父亲立即把身上仅有的五十元大洋全部掏给了他……这些友情的故事在父亲不足为道,却令对方难忘。

    父亲与林登,十多岁在南开校园结下的友情,一直维系到父亲辞世以后许多许多年。

    去爱更多的人

    父亲有不少笔名,最初写诗用章依,后来又用过方序”“陈涓”“苏麟,等等,但他用得最多的是靳以,他说:这个笔名后来也代替了我的学名。

    靳以字,是我祖母的姓。祖母原籍天津,与许多中国旧式女子一样,她没有自己的名字,经媒人介绍嫁给祖父后,她才成了章靳氏

    祖母不识字,一生辛劳。嫁给祖父的头几年,家境非常贫困,加之婆婆威严,又有悍姑时时欺凌,日子不大好过,然而她依旧含辛茹苦操持家庭,陪伴祖父度过贫困。待到祖父事业有成,全家衣食无虞之时,祖父又长年在外地打理生意,所以,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落在祖母的肩上。

    父亲从小与祖母感情甚笃,祖母的善良、勤劳、乐善好施以及她的含辛茹苦,给予父亲一生极大的影响。所以当父亲拿起笔来,正式踏上文学道路之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用祖母的姓氏作为自己笔名的头一个字。父亲的许多小说,如长篇《前夕》、中篇《秋花》《春草》,以及若干短篇中的母亲形象,都以祖母为原型。

    1935年夏秋之时,父亲正在北平潜心编辑一大一小两份刊物《文学季刊》和《水星》,接到天津家中消息:祖母病重。他立即在北平处理完一应杂事,把刊物工作托付给同住在一起的好友巴金,赶到祖母病榻前。

    整整半年,父亲陪侍在祖母身边。白天,他是祖母的靠垫,盘坐在祖母身后,让祖母靠着他,可以呼吸顺畅。夜间,他就半躺在祖母的外屋,一有动静就进屋看视。

    寒冬的一日,祖母撒手人寰。祖母是幸福的,她是依在父亲怀里告别人世的。而我的父亲,永远牢记祖母的教诲:要活着勇敢些,不要因为我就永远悲伤,把思念我,爱我的心去爱更多的人吧。

    那年冬天,父亲留下了一张与文友摄于天津法国公园的照片。公园里的树木光秃秃的,伸出的枝丫上没有叶子。公园的长椅上依次坐着何其芳、李尧林、曹禺,在他们身后,站着毕奂午、萧乾和我父亲。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长大衣,有的戴着围巾。坐着的三人膝上摆放着一式的三顶西帽(那种有宽帽檐的),别有风度。

    友情温暖着父亲那颗刚刚失去母亲的心。寒意沁人,但这群年轻人互相倾诉文学抱负的热情丝毫不减。

    父亲把天津家中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回到北平。这时,两份刊物已经被迫停刊,巴金先生也已为父亲做好刊物的收尾工作。父亲略微打点,奔赴上海,与先期到达那里的好友巴金会合。他俩应邀为上海的良友图书出版公司共同创刊一份新的大型文学刊物《文季月刊》。

    我的家乡

    19377月,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月底天津陷落。父亲难抑悲愤心情,于8月初写就长诗《我的家乡》。

    这首长诗共有四段,以下摘取几个片断:

    我极目遥望,遥望我的家乡,/天边白云下,肥沃的土壤;/小麦、玉蜀黍、水田稻、红高粱;/为那广漠无垠的大平原,/织好深绿浅黄的衣裳。/……

    那石桥上,沙袋堆成了墙,/忠勇的兵兀自站立着,如/雕塑了千百年的石像。/他们也是来自田间,当了兵,/吃一份菲薄的口粮,他们/爱自己,也爱自己的家乡。/……

    卫土的军人们,奉命退防,/威武的皇军,像是得了胜/朝着无助的难民施放/连珠叫吼的机关枪。/ ……

    我恨,恨不能掬来死难者的血/涂在那些没有心肝人们的/脸上,他们知道,这有仇,这有恨,/和平,退缩只是一条道路直趋死亡!/这血债呵何日能清偿!/这血债呵何日能清偿!

    卢沟桥事变以后,日寇的炮火步步进逼,曾怎样肆虐着父亲的心!父亲虽然身在上海,然他焦虑的目光,始终关注着局势。一个比一个更加令人悲愤的消息,接踵而来。

    他怀念家乡天津。那里有昆纬路的老家,有他对曾祖母、祖母刻骨铭心的记忆,有兄弟姐妹诚挚的亲情,有中学时代纯洁的友情,有第一次写文、充当编辑的欢愉……家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一直驻扎在父亲心间。

    天津沦陷,上海也未逃敌手。当上海的最后一线希望沉入海底之际,父亲只得和许多人一样,含着悲愤踏上离程。我那时是先向南,又向西行的,随同我的只有一个长篇的开端,那就是《前夕》。我也是被一时的激情所致,看到全面的战争开始了,就想建筑一座小小的里程碑,纪念这么多年来挣扎奋斗的青年们。在上海时我已经起始了,多半是属于全篇的计划,小说不过有几万字,当我流徙的时候,它就做了我惟一的伴侣。

    父亲的长篇《前夕》,叙述了一个大家庭在战争前夕的变迁。其中所描绘的人物、场景,无不有着天津老家的痕迹。少年时代的经历,深深印刻在父亲的心版上,难以磨灭。在艰苦的战乱中,除了维持生计地教书,父亲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写成此书,它真的成为父亲流徙时候的唯一伴侣。

    无论走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家乡,始终在父亲心中。

    我极目遥望,遥望我的家乡……”

    记得2014年初,我在网上看到一帧照片,照片中,四位陌生男子围站在昆纬路父亲的塑像边,两位贴近塑像的人都把手抚在塑像的基座上。十分庄严,也十分亲热。后来了解到,他们是天津文史工作者,在一个会议结束后,一同来到塑像前。其中一位是名为温暖的网友,他记述道:四师友向靳以塑像深情三鞠躬,缅怀文化乡贤。此刻,暮色已至,华灯初上,路人行色匆匆,似乎鲜有人注意到我们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想,靳以先生在天有灵,希望我们的到来能为他带了一丝欣慰。

    在那寒意浓浓的夜晚,父亲一定感到了温暖。因为后辈来看望他,因为他置身在自己的故乡。我很感谢为他塑像的人,塑的是早年形象,如此贴切。因为父亲在昆纬路诚实里44号度过的,正是他的美好青春年华。

此刻,我在想象暮色已至,华灯初上的昆纬路,想象诚实里44号门内的温馨,我仿佛看见父亲正在微笑……